香港聖公會
從邀請到差遣的信仰宣告
「我就是門,凡從我進來的,
必得安全,並且可進出,找到草吃。」
— 約翰福音 10:9
在教堂建築中,大門從來不僅僅是建築物的入口,它更是一個充滿神學意義、聖與俗的空間過渡點。當信徒或訪客站在香港聖公會聖馬提亞堂的大木門前,他們所面對的是一部以木雕形式呈現的微型教義問答。
這扇莊重的雙扇實木大門,其外側與內側各雕刻了六個基督教象徵符號。外門是「邀請的門」,引導人進入神聖的敬拜;內門則是「差遣的門」,提醒信徒帶著恩典回到世界。這十二個符號內外呼應,共同交織出一幅豐富的信仰圖卷。
聖馬提亞堂的前身——聖公會元朗福音堂——於一九三九年六月二十九日(聖彼得日)舉行開基感恩崇拜,由莫壽增會督主禮。一九五五年正式定名為「聖馬提亞堂」,一九六零年遷入現址,一九七九年重建為現今的四層聖堂大樓。
一九八九年,聖馬提亞堂迎來五十周年金禧堂慶。時任第六任主任牧師的鄺保羅牧師(即現在的香港聖公會教省榮休大主教)主導了這扇大木門的建造,作為金禧堂慶的重要標誌。鄺保羅牧師於一九八六年至一九九六年間牧養聖馬提亞堂。
這扇大木門不是一扇普通的門,更承載著馬提亞堂半世紀的信仰歷程。門上十二個精心挑選的基督教象徵符號,凝聚了聖公宗的神學傳統與基督教信仰的精神,是一部鐫刻在木頭上的信仰宣言。
大木門頂部的橫楣上,雕刻著聖馬提亞堂的堂徽——盾形內有一本打開的聖經,聖經上方是一把斧頭。根據教會傳統的記載:「斧頭是馬提亞殉道的象徵,聖經代表他熱切宣揚主道。」聖經上刻有金禧主題:
「傳真理、顯主光」
這六個字正是五十周年金禧堂慶的主題,也是聖馬提亞堂自創堂以來的使命宣言。「傳真理」呼應了使徒馬提亞熱切宣揚主道的精神;「顯主光」則提醒信徒要在世上作光作鹽,讓上帝的光芒透過教會照耀社區。
堂徽下方的綬帶上,刻有「聖公會聖馬提堂」的堂名,莊嚴地宣告這座聖堂的身份與歸屬。每一位踏入教堂的人,在推門之前,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這個堂徽與堂慶主題——它是整扁大木門信仰敘事的序言。
邀請進入恩典與奧祕
外門的六個符號,主要訴說著聖靈的引導、基督的權柄以及牧區的根基與入門恩典。每一個符號都是一個信仰的邀請,引領站在門前的人進入上帝的恩典之中。
火焰在聖經中常象徵上帝的臨在與聖潔,如摩西在西奈山遇見的燃燒荊棘(出埃及記3:2)。在《使徒行傳》第二章的記載中,五旬節時聖靈如火焰般降臨在門徒頭上,賜予他們說方言的能力,使他們能向萬民傳揚福音。在舊約中,火柱引導以色列人在曠野中夜行(出埃及記13:21),象徵上帝在黑暗中的引領。
火焰代表聖靈的潔淨、煉淨與賜下能力的作用。它提醒著每一位進入聖堂的人,教會是建立在聖靈的大能之上,而信徒的生命也需要不斷被聖靈的火所煉淨與更新。火焰向上升騰的形態,也象徵著禱告與敬拜的上升。
鴿子是聖靈最普遍的象徵。源於《馬太福音》3章16節中耶穌受洗的場景:「他看見上帝的靈彷彿鴿子降下,落在他身上。」此外,它也讓人聯想到挪亞方舟中帶回橄欖枝的鴿子(創世記8:11),象徵洪水審判後新生命的開始與上帝和人之間的和好。
鴿子象徵著和平、溫柔與上帝的恩典。如果說左上的火焰代表了聖靈的動態大能,那麼右下的鴿子則呈現了聖靈的靜態安慰。兩者一首一尾、一動一靜,共同描繪出聖靈工作的完整面貌——既有五旬節的烈火,也有約旦河畔的溫柔。
Alpha(Α)和Omega(Ω)分別是希臘字母表的第一個和最後一個字母。在《啟示錄》中,主三次宣告自己是始與終:「我是阿拉法,我是俄梅戛;我是首先的,我是末後的;我是初,我是終。」(啟示錄22:13)早在四世紀的羅馬地下墓穴中,基督徒已將這對字母刻在墓碑和壁畫上,表達對基督神性的信心。
這對字母宣告了基督的永恆性與全能。祂是創造的源頭,也是萬物最終的歸宿。祂不僅是歷史的起點與終點,更是貫穿一切時間的主宰。將這個符號刻在門上,宣告了這座聖堂所敬拜的主,是超越時間與空間的永恆上帝。
帶有十字架的皇冠(Cross and Crown)是古老的基督教象徵。雅各書1:12說:「忍受試探的人是有福的,因為他經過試驗以後,必得生命的冠冕。」啟示錄2:10也應許:「你務要至死忠心,我就賜給你那生命的冠冕。」這個符號在基督教藝術中已有數百年的歷史。
十字架代表今生的試煉與基督的受難,冠冕代表天國的賞賜與基督的得勝。這並非世俗君王的冠冕,而是基督作為萬王之王、萬主之主的象徵。皇冠上的三個十字架也隱含了三位一體的神學意涵,提醒信徒教會是服膺於基督的王權之下。
盾形內有一本打開的聖經,聖經上方是一把斧頭。根據教會傳統,使徒馬提亞(替代賣主猶大的使徒,使徒行傳1:26)曾到土耳其及格魯吉亞一帶傳道,後來殉道,被斧頭斬首而死。聖馬提亞堂官方網站記載:「斧頭是馬提亞殉道的象徵,聖經代表他熱切宣揚主道。」
這個堂徽反映了馬提亞為主盡忠的一生——既是宣道者,也是殉道者。聖經代表他一生以上帝的話語為根基,斧頭則見證他至死忠心的信仰。這激勵著每一位進入聖堂的信徒效法先賢的心志,為主擺上一切。
扇貝殼(Scallop Shell)是早期教會洗禮的傳統器具,後來成為洗禮聖事的普遍象徵。下方的三滴水珠,代表著奉聖父、聖子、聖靈三位一體之名施洗(馬太福音28:19)。在中世紀,扇貝殼也是前往聖地亞哥朝聖者的標誌。
在聖公會的神學中,洗禮是加入教會的入門聖事(Sacrament of Initiation)。正如物理上的門是進入教堂建築的入口,洗禮則是信徒進入基督身體(教會)的屬靈之門。扇貝殼也提醒信徒,我們在世上都是走向天國的朝聖者。
當信徒推開這扁沉甸甸的大木門,跨越門檻進入聖堂,他們便從「被邀請者」轉變為「被差遣者」。現在,讓我們轉身,看看門的另一面所訴說的信仰故事。
差遣見證三一與聖事
當信徒完成敬拜,準備步出聖堂回到世俗生活時,內門的六個符號為他們送上最後的屬靈提醒與差遣。這些符號與外門形成精妙的神學對應。
魚(Ichthys)是早期基督徒用來互相辨認的暗號,其希臘文 ΙΧΘΥΣ 是「耶穌基督,上帝的兒子,救主」(Ἰησοῦς Χριστός, Θεοῦ Υἱός, Σωτήρ)的首字母縮寫。三條魚互相交織成一個三角形,是一個極具早期基督教色彩的符號,在羅馬地下墓穴的壁畫中已有發現。
將三條魚交織在一起,巧妙地表達了聖父、聖子、聖靈三位一體、不可分割的神學概念。每一條魚都是完整的,卻又與其他兩條不可分離地連結在一起。這也讓人聯想到耶穌五餅二魚的神蹟,以及祂呼召門徒「得人如得魚」的差遣使命。
這是一個三角形與三個半圓弧(三葉結)交織的純粹幾何圖形。Triquetra 在拉丁語中意為「三角的」,在凱爾特藝術中廣泛使用,後被基督教採用為三位一體的象徵。中世紀的《凱爾經》(Book of Kells)中就有大量使用這個圖案。
三角形的三個角代表上帝的三個位格,而交疊的圓弧則象徵這三個位格在永恆中的完全合一與相互內蘊(Perichoresis)。這個符號與外門的聖靈符號遙相呼應——外門呈現了聖靈在歷史中的具體作為(經綸三一),內門則揭示了三一上帝永恆的本質(內在三一)。
雕刻呈現了一隻頭帶聖光圈、前腿抱著十字架旗幟的羔羊。源自施洗約翰的宣告:「看哪,上帝的羔羊,除去世人罪孽的!」(約翰福音1:29)羔羊懷抱的是「勝利旗幟」(Banner of Victory),象徵基督復活後的得勝。在舊約中,逾越節的羔羊(出埃及記12章)預表了基督的犧牲。
羔羊同時象徵犧牲與勝利。基督既是如羔羊般被獻祭的逾越節祭牲,也是《啟示錄》中坐在寶座上、最終戰勝了死亡與罪惡的君王。在聖餐禮儀中,會眾齊唱《上帝的羔羊》(Agnus Dei),祈求主賜下平安——這首古老的頌歌將信徒的目光從門上的木雕引向聖壇上的聖餐。
IHS 是希臘語「耶穌」(ΙΗΣΟΥΣ)前三個字母的拉丁化縮寫。在中世紀,這個符號常被解釋為拉丁語 Iesus Hominum Salvator(耶穌,人類的救主)的首字母縮寫。十五世紀的聖伯爾納定(St. Bernardino of Siena)大力推廣這個符號,使其成為最廣泛使用的基督聖名標記。
這是最常見的基督聖名符號(Christogram)之一。它與羔羊符號並列在門的下方,彷彿是教會信仰的基石,宣告耶穌基督是我們唯一的救主,除祂以外別無拯救(使徒行傳4:12)。信徒每次望見這三個字母,都被提醒要尊崇基督的聖名。
凱爾特十字架是在傳統十字架的交叉處加上了一個圓環,起源於愛爾蘭和不列顛的早期中世紀。傳說聖柏德利(St. Patrick)將基督教的十字架與凱爾特人崇拜的太陽圓環結合,以幫助皈依者理解基督信仰。這種十字架在愛爾蘭和蘇格蘭的修道院遺址中隨處可見。
圓環象徵上帝無始無終、永恆不變的愛;而開放的空間則讓光芒能照透十字架的苦難。這個符號標誌著香港聖公會承襲自英國聖公宗(Anglican Communion)及更早期的凱爾特基督教傳統,提醒信徒他們所屬的教會有著深厚的歷史根源。
雕刻呈現了一個聖餐杯,上方懸浮著一塊刻有十字架的聖體(無酵餅)。這源自耶穌在最後晚餐中設立的聖餐聖事:「這是我的身體,為你們捨的⋯⋯這杯是用我的血所立的新約。」(路加福音22:19-20)聖餐是基督教最核心的崇拜行動之一。
聖杯代表基督的寶血,聖體代表基督的身體。在信徒即將步出教堂之際,這個符號提醒他們,他們已經領受了基督的生命,現在要帶著這份神聖的滋養,進入世界作鹽作光。聖餐與外門的洗禮貝殼形成完美的對應——洗禮是入門的聖事,聖餐是持續滋養的聖事。
當信徒推開這扁沉甸甸的大木門時,他們不僅是在跨越一個物理的門檻,更是在重溫自己的信仰宣告;而當他們望向內門準備離開時,他們被差遣將在聖堂內領受的聖言與聖事恩典,帶入日常的生活之中。
這扁大木門,實實在在是一篇鏨刻在木頭上的永恆講章。
香港聖公會聖馬提亞堂